丝绸之路上的亚美尼亚胭脂虫:晚期古代埃及的红色染羊毛披风
在阿尔贝·加耶(Albert Gayet)1898年考古发掘中,于中埃及安蒂诺埃(Antinoé,即安蒂诺波利斯)墓地出土、现藏于里昂织物与装饰艺术博物馆(Musée des Tissus et des Arts Décoratifs)的纺织品中,一批男性披风不仅以其自身的技术成就引人注目,更是亚美尼亚染料如何进入晚期古代地中海纺织经济体系的实物证据。
编号为MT 34872的这件衣物出自B 281号墓葬。加耶无法从墓葬本身判断墓主的身份地位,仅凭其衣着,将他命名为« haut dignitaire »,即”高官”。这件披风以开司米羊毛织成经面平纹组织,经纬均为Z捻,纬密极高,几乎完全覆盖经线。织物下机后,以起绒草对两面进行起绒——先按Z方向自右向左轻微移动,再沿经线方向自左向右——这一整理工艺将纤维拉起,形成浓密而富有光泽的绒面,几乎如毛皮一般,使色彩更为深沉,光泽更为突出。这一做法是安蒂诺埃披风的典型特征,也解释了为何这些衣物长期被认为系进口:无论是起绒羊毛织物本身,还是最精良样品上所用的染料,都非埃及本土所产。
对该组披风的技术分析区分出两种染色传统。胭脂红色披风,包括出自B 281、C 395、B 114和B 148号墓葬者,采用匹染:当抽出一根经线与一根纬线相比较时,经线的染色渗透明显较差,这是织物染色而非纱线染色的标志。绿松石色披风,出自B 139和B 288号墓葬,则采用纱线染色——保存下来的布边末端留有未染色的纬纱投梭痕迹,可资证明。B 148号墓葬的披风以2/2 Z斜纹配双纬织成,呈现出进一步的变化:斜纹对角线的Z方向因纱线本身的Z捻而得到强化。相比之下,绿松石色披风以低捻双纬织造,双纱的紧密打纬旨在便于织物下机时进行起绒,同时形成厚实而柔软的质地。
镶边同样具有启发性。在较精细的胭脂红色披风上,裁缝施加了丝绸贴边;在较厚重的织物上,则可见亚麻绳线、细羊毛织物、全丝或半丝织锦(samit),或羊毛饰带。B 139号墓葬披风上所贴的织锦为二纬提花织法,采用2/1 Z斜纹组织,经线为丝毛成对排列,纬线为红色羊毛与米色丝线交替,密度约为每厘米48至51纬——这一密度足见工坊的技术追求。
将这些衣物与亚美尼亚联系起来的,是颜色。苏格兰国家博物馆与爱丁堡大学采用超高效液相色谱结合光电二极管阵列检测所进行的染料分析,在最精美的样品中鉴定出两种动物性红色染料:凯尔姆斯胭脂虫(Kermes vermilio)与« cochenille, probablement d’Arménie »——亚美尼亚胭脂虫,即Porphyrophora hamelii Brandt。鉴定依据为胭脂红酸及特定的微量标志化合物。亚美尼亚胭脂虫在B 114、B 148和B 139号墓葬的男性披风以及一件未确定出处残片中得到了表征;凯尔姆斯胭脂虫则出现于B 114和B 417号墓葬的披风中。同一轮分析还鉴定出黄栌(Cotinus coggygria),这是一种地中海染料,在此首次于埃及纺织品上被检测到。 由此呈现的图景是:进口的颜料,本土的工艺。安蒂诺埃的奢侈品工坊从晚期古代的贸易网络中获取原料——开司米绒、亚美尼亚胭脂虫、凯尔姆斯胭脂虫、西地中海黄栌——而纺纱、织造、起绒、整理和裁制均在城市内完成。出土织物在织机配置、布边、组织结构与缝制处理上的一致性,支持了为精致客户群体进行本土生产的判断。
这些埃及披风中所含的亚美尼亚胭脂虫,属于一个特定的历史时刻。公元六世纪,亚美尼亚在东罗马(拜占庭)帝国与萨珊伊朗这两大晚期古代强国之间占据着暧昧而有争议的位置。公元387年将亚美尼亚划分为罗马与伊朗势力范围,并未解决根本的紧张关系,亚美尼亚的效忠仍不确定——其基督教信仰使民众与琐罗亚斯德教统治者相区别,而贵族阶层与伊朗的文化与血缘纽带却依然存在。然而,正是这种处于帝国之间的位置,使亚美尼亚成为贸易的关键过境地带。中国史料记载,经由亚美尼亚的国际贸易至六世纪达到鼎盛,丝绸之路三条主要分支之一即穿行于阿拉拉特谷地。亚美尼亚胭脂虫采集于阿拉拉特平原与阿拉斯河谷,在亚美尼亚语中称为vordan karmir,即”虫红”,数个世纪以来一直是珍贵商品,远销至中国,用于染制最精美的丝绸。因此,它出现在六至七世纪埃及墓葬服饰中,并非奇珍异闻,而是连接亚美尼亚高原与地中海世界的商业网络的痕迹——在这些网络中,亚美尼亚商人与亚美尼亚商品穿梭于帝国之间,携带着色彩跨越疆界。


